伊秉绶“长生长乐之居”何以如此多——书印的“多胞胎”

事实上,按照惯例,拍卖公司对真假并不承担责任,所有风险在买方。正是因为这类“护身符”,拍场中的赝品才不绝如缕,考验买家的眼光。无数次的拍卖中,有的把假当真,成了冤大头,有的把真当假,失之交臂。

2022年7月27日,北京保利春拍“仰之弥高—古代书画夜场”举槌,其中伊秉绶所书“长生长乐之居”隶书大字横幅备受瞩目,从280万元起拍,经过三十多分钟的持续竞价,最终以2500万元落槌,加上佣金共2875万元成交,刷新了伊秉绶个人作品的拍卖纪录。每个字近500万,令人咋舌。这并不是伊秉绶的斋号或者说匾额第一次拍出如此高价。此前,北京永乐2021古代书画春拍,伊秉绶四字斋号“昨叶书堂”以2012.5万成交,早在2014年春,伊秉绶“遂性草堂”四字在保利拍出2300万的高价。拍场似乎分外垂青伊隶大字。

伊秉绶所书“长生长乐之居”之二,曾见于上海朵云轩拍卖有限公司95秋季中国艺术品拍卖会

伊秉绶所书“长生长乐之居”之三,刊于《西泠印社法帖丛编.伊秉绶隶书字帖》

第三件相似度仍极高,左侧二印与第一件相同,右侧下方少了两方印。按照盖印的基本规矩来说,作者在右下方盖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,基本上是收藏者所为,宣示“曾经过眼”的凭证而已。据此而论,第一件和第三件可能是同一件作品,而第三件出现时间更早,后来加盖两方印(或是收藏印),就成了第一件作品。当然,最终结论还是要依据真迹而定。

从伊秉绶所书“长生长乐之居”斋号的“孪生”和“多胎”之情况,可以看到哪些问题?产生的原因又是什么?具体而言:一是应酬,几乎所有书家都在所难免,声名越高,应酬越多,因为圈子越大。有了应酬,就难免“复制”,自己重复自己;二是“造假”,从同时代的书家开始,就可能有人因为仰慕名家而“临摹”,也是一种“复制”,如果是今人所为,则是出于利益需要。差异在于,有的模仿水平高,能够以假乱真;有的水平尚可,但猛然一观,总有察觉一二败笔露出马脚;有的则水平拙劣,一眼看穿。不禁要问,既然如此,为什么会堂而皇之地亮相?按照国际惯例,拍卖公司对真假不承担任何责任,所有风险在买方。正是因为这类“护身符”,拍场中的赝品才不绝如缕,考验买家的眼光。无数次的拍卖中,有的把假当真,成了冤大头,有的把真当假,失之交臂。

笔者在多年的书法篆刻研究过程中,积累了一些书印“孪生”乃至“多胎”作品,逐一对比,以为参照,不特别刻意于真伪之结论,旨在对比中提高鉴赏能力,更主要的是为了客观看待名家的创作状态——如何对待应酬和复制?

回到伊秉绶的这件“长生长乐之居”拍卖品本身来看,要说内容是相同的一首诗词,分别写给不同的人,存在某种可能性。相比之下,不同的人的斋号出现重复,可能性极小。第五件作品属早期,若是写给同一个人则很有可能——某位挚友时隔十年、二十年之后,再次邀请伊秉绶书写同样内容的斋号,无疑更具纪念意义,可以理解。

伊秉绶书“退一步斋”之二,见于中国嘉德国际拍卖有限公司1995秋季拍卖会

伊秉绶书“退一步斋”之三,见于上海朵云轩拍卖有限公司1997秋季中国艺术品拍卖会

伊秉绶书“退一步斋”之四,见于北京匡时拍卖有限公司2012春季艺术品拍卖会明清书法专场

“退一步斋”亦是一例。四件作品可以分为两组。第一件藏上博,需要单独看,是唯一在款字中署“蘅沚三兄”受书人的。后面三件为一组,分别现身于各大拍场。因为只是面对图片资料,无法做出更多比较。对比来看,第一件作品的“步”字,长横画刚劲有力,气势不凡,另三件很相似,起收笔皆显漂浮。有意思的是,四件作品书写时间是相同的,都是“嘉庆癸酉”,时1813年,伊秉绶去世前两年。

隶书对联“遇见”了相同内容的横幅。对联书写时间是“嘉庆九年(1804)四月八日”,年50岁,款“书为山民兄之属”。笔画稍细,当为中期作品,装饰味已经出现了。横幅书写时间是“壬申(1813)仲秋”,年59岁,有“云伯先生极赏余此句”。两件作品相隔近十年,风格如此接近,很奇怪。按照大家心性来说,必定追求变化,避免一味“抄袭”自己。

十二字。笔画少见锋芒,古厚阔大,用墨浓重,无时间款,依据风格推测,属成熟期作品。第二件内容上略有不同,中间四字是“除四竟疢”,时间是“癸亥年(1803)立冬”,年50岁,用墨浓重,但笔画有锋芒,气象初具。查对《裴岑纪功碑》原文,与这两件内容皆有出入,估计是选字临,加上是不同版本,漫漶不清,故有差异。

“柳条圆沚畔,一亩类村居。憙得山晴后,初当兵退余。冬催松鬣健,风冷药坛疏。丘壑无遗恨,非惟数著书。”

书写时间接近,风格略变,一时又一时之态。第一件是“庚寅(1650)冬日”,59岁。和另外两件作品相差一年。笔意放纵,笔画粗细跌宕。第二件是“辛卯(1651)菊秋”,60岁,顺治八年。整体上用笔轻细,放纵之笔少。第三件是“辛卯冬(1651)”,没有连笔,字形独立,笔法厚重,以楷意为主。

第一件为真迹,笔力劲健,起收笔自然,用墨变化自然,生气远出。第二件乃伪作。少了“米南宫诗帖”一行,章法平常,感觉局促。收笔太快,笔画显得毛糙仓促,如“来、天”等字,“恩”字心思地笔法缺少变化。墨色乌黑,极为死板,成了名副其实的“墨猪”。开篇第一字“三”便露怯,三横的起笔皆为露锋且雷同,缺少自然变化。

篆书联注明是集《会稽石刻》,与前面的“如天此园”联相比,笔法又有变化,可以看出赵之谦锐意变法之举。相比之下,第二件用笔明显迟滞,尤其是长线,功力明显不济,如“物”字便如春蛇秋蚓,笔画转折接搭处出现生硬圭角,再看“情”字右上类似“山”部位,更是生硬。受书人“竹亭”二字显然没进入状态,“亭”字行笔脉络不清,开篇即错,令人生疑。

隶书联为赵之谦典型风貌,极为注重起收笔的动作变化,挑掠纵横,气势外露。通过这件隶书对联,造出三件相同内容篆书对联,此等“改头换面”之法,属造假常见手段。第一件最像赵之谦,起收笔都很夸张,但少了提按节奏变化,如“负”字起笔,将赵之谦的恣肆变成了累赘。“舟”字起笔自右而左,拉得很长,用笔太实,无一丝节律感。下联用笔尤见圆滑。要知道,赵之谦用笔具有似圆而方、似方而圆的特点,全然不见,笔画多的“絜、清、阴”三字,显得沉闷。款字的撇捺画在行将收笔时缺少按挫动作,“兄”字笔顺不对头,最是露怯。第二件笔画细致,行笔犹豫,致使迟滞,亦成病态,如“负”字行笔不够流利,“絜”字拥挤,“阴”字左耳旁过于随便。右下收笔太大,已成病态。款字行笔生硬,对比来看,第一件注明“集《会稽刻石》”,第二件则是“集《峄山石刻》”,试想以赵之谦才学,何以如此昏聩?第三件对联笔不入纸,墨色轻浮,笔画软弱,伪劣之作无疑。

赵之谦临《武荣碑》隶书扇面,一真一伪。伪作水平较高,但一些细节不到位,很难发现。黑白扇面虽然看起来陈旧,却一气呵成,乃完满之作。第二件泥金扇面,看上去极为豪华,笔画有些疲软。毫无疑问,泥金纸质可以掩盖很多不足。拈出几处能够辨别的细节:第三行“次”字捺画,少了提按动作;第五行“竟”字收笔乏力,有描摹痕迹;最末“衡”字撇画少了平推动作,可谓“失之毫厘谬以千里”。最关键是款字出错,造假者不明就里,上款中“临别”之“别”字,不知行笔来龙去脉,生造而出,下款首“执”错成“热”,更是离谱。

赵之谦万累一日大字联之二,见于香港淳浩拍卖有限公司2009春季艺术品拍卖会

,下款完全相同,署“吴昌硕年七十七”。第一件用笔较细,第二件笔墨浓重一些。八个隶书大字基本相同,差别最大的是“笙”字竹字头。此外,第二件“爵、称”两字中多笔竖画出现的枯笔很不自然,尤其是“称”字“冉”部,乏力漂浮。第三件上款

,下款署“八十老人”。此件用笔最为纵意放浪,随心所欲,尤其起收笔特别明显,如“歌、吹”二字撇画近似竖画,掠过而不回锋,有行书和汉简笔意,极其率意。第四件写于“八十三岁”,用笔圆转浑厚,款字行书更多苍茫之意,上款注

篆书横幅“陔庐”一真一伪。先看“陔庐”斋号,“陔”字左耳旁竖画是倾斜内敛的,墨色浓重,笔画饱满有力。第二件是伪作,“陔”字“亥”部首横画与“庐”字撇画生硬,尤其是“庐”字左侧收笔,如干柴断棒。落款行书笔枯墨浮,极其生硬,那种惯有的排山倒海的气势全无,字字无关联,如散兵游勇,互相之间还存在冲突。

中的“峰”,属简省之法,有的人释为“半”,说明不解此意。三件作品,一真二假。第一件是线)十月,菘耘先生”,缶庐时73岁。另有题诗:

第二件完全是临摹第一件,墨色轻浮,行笔过快,款字笔画过于细弱,且把“菘耘先生”有意或无意错成“松伟先生”。第三件落款时间是“庚申(1920)孟秋”,款字节选后两句诗,字形略有变化,较为随意。篆书大字中,“云”的收笔转圈,“远”字中类似“山”右侧竖画,明显过尖,不是吴昌硕篆书笔法。

马一浮临《中岳灵庙碑》一真一伪。第一件气息古朴,运笔遒劲,点画在隶楷之间,融会自然。有长款:

第二件在落款中增加了“瑞芝仁兄”。两件作品章法不同,笔法和结体竟然一模一样,显然是以真品为范本临摹得来。收笔太快,波尾常常摔出,力怯气散,致使点画单薄,如“烝、建、于”等字,比比皆是。像第五列“三”字三笔画极其生硬,是对照描摹而成,没有一气呵成的笔意。整体上没有人书俱老的特点。

属“五胞胎”。第一件上款有“子奋我兄”,是写给闽南大书画家陈子奋的,时间在民国廿四年,即1935年,徐时年49岁。点画柔和劲健,笔笔到位,特别是使转,手法高超,真迹无疑。第二件上款署“承泉先生正书”,未能查到相关资料。未署年月,下款中注“集明人句”。从这一件对联中的字形来看,明显地受到《泰山经石峪金刚经》的影响,与其它几件风格差异最大。第三件上款为“艺圃先生雅教”,没有注明书写年月,用笔从容精致。葛先才(1904-1997),号艺圃,湖北汉川人。黄埔第四期陆军大学参谋班毕业。第四件款字有“书奉洛民先生雅教”,整体上墨色轻浮,使转过于油滑,如“定、争”二字,没有学魏碑的那种凝重感。第五件上款为“杰民宗先生”,时间在戊寅年,时在1938年,“是非”二字用笔有些毛躁,“怒”字使转时笔锋扁了,略微交代不清。

,真者,印章笔画虽细,但有厚度,留红自然,特别是印章底部“稼”字处以及印章左侧“之、印”二字处留红很大胆,能够突破常规。边款取汉画,尚有阴刻隶书,随意自然,亦有阳文魏书,字态翩翩,书印合一。伪者,印文笔画过细,细若游丝,已失去了应该有的气度。无论是汉画边款还是魏书边款,都非常死板,缺少虚实对比。

,第一方为真,印面布局自然疏朗,残破自然,留出几块相互呼应的红面。边款中朱文魏书虽在界格之内,但毫不拘束,字字如生龙活虎。第二方乃伪,印面残破过烂,没有道理,尤其是“经年”二字下部,更使得全印气息散漫。“餐”字最下方“匕”笔画转折过于生硬,“养”字左侧竖画垂笔过于粗臃。“经”字中“爪”部过于圆滑,给人方凿圆枘之感。

乃精品代表作,印面为5.7厘见方,已然是“文化名片”之类的象征物,史料记载有多枚,此处选三方。第一方露脸最频繁,且有原石存世,可以比照。原石材质为棕红色寿山石。据资料记载,齐白石当时经济条件并不宽裕,有时一块石头锯成几块用,有时刻了磨、磨了刻。此寿山石虽然石身较薄,只有1.1厘米高,却非常用心。为了使用和携带方便,此印还挖了用于穿绳的“钮孔”,可见此印在齐白石心目中是很满意的。第二方只有印蜕。对比可以发现,相似度很高。有没有可能,是出版时PS而成?经过细致对比发现:第一方除了“人”字有豁口之外地,其它地方还有一些细微差异,如“中”部方锐程度,“长”右下角残损,“沙”三点水中细碎留红,还有“潭”字三点冰最左侧有一个白点。这说明就是两方不同的印章。“人”字豁口的存在,就是天意,无形中留下一个鉴定的关键“密码”。第三方为私藏,材质为青田石,因为没有高清图片,也没有到展览现场, 只能就所见照片进行一些推断。印章细节看不清,但可以发现,”人”字无损。边款记:“余之刊印凡数十载,略有小成,未敢忘吾之根本也,故记此以志耳。丙寅春,白石山翁。”1926年,白石老人时64岁,参照重庆市博物馆编著,巴蜀书社出版的《齐白石印汇》全书,白石老人在自叙中表述非常明确,即印谱收录的是他从1917年到1933年的全部作品,但此书中并没有收录两寅年也就是1926年的“中国长沙湘潭人也”。既然是“自述”就是齐白石曾经过眼并首肯过的。该如何解释?

钱瘦铁刻“鹰击长空”的两方印蜕,其实是同一方印。第一件时间早一些,印面文字中有很多细碎红点,第二件进行了修改,将“鹰击”二字中的细碎红点去除,使得朱白对比愈加强烈。印边也加以修饰,更显苍茫之意。钱瘦铁属于勇于探索的印人,刀下不时有很多“新想法”,这种白文加粗,强化虚实对比,达到极致的尝试,为当代印人所借鉴。

以上这些书印作品,乃是平时在各类书籍报刊杂志中所见,有少数见诸网络,多半来场公告,有的还出自一些博物馆。有些作品,一眼就能看出真伪的。有的只能见到图片,毕竟不同于真迹,无法等作为鉴定的第一手权威证据。

不可否认的是,身处电子时代,越来越难以抵挡不计其数的克隆、复制、模仿,甚至直接抄袭。书法圈是整个社会急功近利的缩影,现实潮流无一不打上鲜明的烙印。简而言之,很多人止步于重复,重复自己、重复别人,书法创作变成了流水线作业式地重复。今人多见“复制”,主要是利益驱动。一是为了入选展览,为了迅速成名而不择手段,竞相复制,不惜放弃自己的艺术主张和艺术个性;二是走穴,追求最短时间内经济利益效果最大化。所谓书法的“抄袭”——就是对一件现成的书法作品进行一定程度地模仿和复制。与文字的抄袭略有区别,不但有内容,而且包括形制和样式。这其中有两个判定的关键要素:一是取法目的,是为了研究学习还是博取物质利益;二是取法对象,是古人还是今人。古人都是众所周知的经典,深入人心,无法取代,今人则涉及到一个知识产权问题,因为包含了一定的个人创意。

古代书法家也存在“复制”。面对无奈的应酬,康有为与吴昌硕都有类似情况。对于以“复制”来解决应酬之法,需要正确理解和理性对待,避免陷于“固化”。临摹本身就是一种复制,一是为了取法学习研究,二是为了保存、流传,常见的就有各种临本、摹本、写本便是。有时更是千秋之想。唐代怀素一辈子写《千字文》难以计数,风格差别大,各具创造性,则另当别论。智永写《千字文》八百多遍,那是为了传世,“普遍撒网”。赵孟頫平生抄写写《洛神赋》七次,临《兰亭序》有十八种,唐寅写《落花诗册》一共三次,主要是意犹未尽,感触尤深。当然也不乏极少数造假而牟利者,利欲熏心,唯恐天下不乱。

其实重复未必完全是坏事。人生就是不断地重复,过日子周而复始,一年春夏秋冬四季循环往复,就连落款的时间,以天干地支纪年,六十年一个轮回。书法本身就是重复,通过重复训练来提高技巧。经典碑帖通过重复阅读,彻底理解其中的菁华。做一件事要想最终成功,需要不断地重复。书家随着年岁的增长,慢慢变老,每天都在变,状态、心态、情态,每天都不同。善于总结和提升,才有书法的寸进,从量的积累到质的飞跃。

古今作品都会有很多孪生甚至多胞胎现象。“多胞胎”必有一伪或皆伪的情况,但也可能全部是真,通常以书法水平为判定标准,且符合书家历史定位者为真,或有材料和其它旁证者为真,其余则判定为伪。因为牵涉到主观判断,或许有人认为,有的造假者水平也很高,所以难免存在一定争议。若以动态方法论视之,则完全可以作为一种方法,当有新证据出现,可以再行修订。因为目的不同,故而标准不同。如果是纯粹的研究,真伪判定可以保留争议,如果涉及到个人收藏,则多数期望有明确的结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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